头七刚过，谢家客厅挤得转不开身。 茶几上瓜子花生没动几盘，烟灰缸满了没人倒。 老律师念到二儿媳傅婷不参与分配时，大嫂萧卉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，笑出了声。 谢德海翘着腿，拿眼角扫傅婷。 傅婷攥着围裙角，布纹被她抠得发毛。 丈夫刚要起身，被她按住。 律师合上文件，却没走，从内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，说还有一份。 谢德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 01 八年前那个冬天，谢德顺倒在自家院子里，半边身子不能动了。 送到医院，大夫说是脑梗，抢救过来也得瘫。谢德明从高速服务区直接掉头往回赶，货车扔在停车场三天没动。 谢德海来得最晚。他进门先看了眼病房里的监护仪，然后问大夫，往后一年得花多少钱。 那天晚上谢家开了个会。就在老宅堂屋，灯泡瓦数小，照得人脸发黄。 谢德海先开口。他说建材店刚接了个工地，走不开。萧卉在旁边剥橘子，说她腰不好，伺候不了。 谢晓雯从邻市打来电话，说孩子才上小学，实在回不来长住。电话声音大，一屋子人都听见了。 谢德明蹲在门槛上抽烟，抽完一根又点一根。傅婷坐在角落里，没吭声。 最后是谢德顺自己拍的板。他嘴还歪着，说话漏风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他说，老二家的，你来。 傅婷愣了一下。她在超市干理货员，一个月两千四，虽说不多，好歹是个进项。 谢德明抬头看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说出话。 傅婷点了头。第二天就去超市辞了工，把铺盖卷搬进公公那屋。 谢德顺脾气不好。瘫了以后更不好。饭菜咸了要骂，翻身慢了要骂，有时候没什么由头也骂。傅婷不还嘴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 有一天谢德顺让她找个本子，每天记，几点喂饭，几点翻身，几时擦的身子，都写上。 傅婷以为他是不放心，怕她偷懒。就照做了。一天不落。 萧卉来过一回，看见傅婷给老人擦身子，捂着鼻子站在门口。后来跟邻居嚼舌头，说老二家的是图老宅。 这话传到傅婷耳朵里，她正给公公洗脚。手停了一下，又接着搓脚后跟。 老宅那片确实在传要拆。街口修了条新路，对面开了家超市，都说快了。傅婷没往心里去。她那时候想的是，人伺候好了，比什么都强。 谢德明跑长途，一走就是十天半月。回来的时候给傅婷带点服务区的特产，烧鸡或者卤蛋。傅婷说你少买这些，攒着。 他没说攒着干什么。两口子都清楚，儿子谢子豪在县里读高中，将来上大学要钱。 头一年最难。谢德顺夜里要起两回，傅婷就在旁边支了张折叠床。老人一哼唧她就醒。 有一回实在太困，睡过了，谢德顺把床头的水杯摔了。玻璃碴子溅了一地。傅婷光着脚下来收拾，脚底板划了道口子。 第二天照常做饭。谢德明打电话来，她说没事。 这些事，她没跟任何人讲过。 那年冬天特别冷。傅婷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，给公公擦脸的时候蹭到，疼得直吸气。谢德顺看了她一眼，没骂人。 过了两天，他让傅婷把铁盒子拿过来。那盒子他平时锁在床头柜里，钥匙拴在裤腰带上，洗澡都不摘。 傅婷把盒子递给他。他摸出个本子，在上头写了几个字，又锁回去。 傅婷没问。她那时候还不知道，老头子在盘算什么。 02 日子一天天过，傅婷的账本也一天天厚。 头一年记满了一本，她换了个新的。到第三年的时候，铁盒里已经塞了三个本子。 谢德顺的身体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能靠着被子坐一会儿，看窗外的麻雀。坏的时候整夜折腾，傅婷就跟着整夜不睡。 谢德明跑车回来，看见她眼窝发青，说要不请个护工搭把手。 傅婷算了算账，护工一天一百二，一个月就是三千六。 谢德明一个月挣七千，儿子上学要两千，家里开销要一千五，剩不下多少。 她说不用，我自己来。 谢德海来得少。 逢年过节提一箱奶，坐十分钟就走。 有一回他来得巧，正赶上谢德顺清醒，他凑到床前说，爸，老宅的房本搁哪儿了？ 我拿去银行问个抵押，店里要进一批货。 谢德顺瞪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像病人，像年轻时训儿子的样子。他说，我还没死。 谢德海脸上挂不住，讪讪地说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 谢德顺说，滚。 谢德海真走了。奶也没提走，搁在桌上，后来傅婷看了日期，还有半个月过期。 打那以后，谢德海来得更少了。但萧卉来得勤了，每回都带着儿子谢宇。谢宇那时候刚上大学，嘴甜，喊爷爷喊得亲热。 傅婷看得出来，大嫂是让儿子来混脸熟的。她没说什么。 第五年开春，谢德顺叫傅婷把何忠华找来。何忠华是他老同学，在县里开了半辈子律所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。 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。傅婷在厨房做饭，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，没进去看。 何忠华走的时候跟她点了下头，说了句，小傅，辛苦。 傅婷说，应该的。 那天晚上谢德顺让她把账本拿出来，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最后一页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笔，歪歪扭扭签了个名，又按了个手印。 傅婷看了一眼，签的是他的名字。她以为老人是核对账目。 谢德顺把本子递还给她，说，收好。那个铁盒子，你拿着。 傅婷说，爸，这不好吧。 谢德顺说，让你拿着就拿着。 傅婷就把铁盒收进了自己屋里。她没打开看过。她这个人有个毛病，别人不让看的东西，她就不看。谢德明说过她，太实诚。 第六年秋天，谢德海